意識的時空轉輪──林偉民的時空辯證

臺南市美術館館長/美學藝術學博士

    物理學者探討現象外的純粹原理的運作本質,最終回歸到根源性時間與空間兩大元素。畫家則透過直觀來掌握這兩種根源性元素之間的辯證,物理學者提出數理運算 的原理原則來掌握世間的本質,畫家則使用視覺表現,掌握自己透過直觀所掌握的現象背後的存在意義。宗教家訴諸於生命最終依歸的彼岸世界的連接,藝術家則在 現實世界中展現自己對於存在的生命態度。宗教家以宇宙創始與生命皈依做為自我生命的歸趨,藝術家透過直觀的視覺化,嘗試使得原本抽象而模糊的理念世界或者 生命態度,變成可能性。林偉民「軸定˙轉身:2018時空轉輪系列」可說是當代畫家的生命哲思,這種哲思最終在於逼顯自己,直視存在下時空轉動所映現的生命態度。


一、偶然中的自覺

    生命當中有許多是偶然而不易有成,如蠶食葉,難以成章。只是,也有許多偶然卻得以在當下成就大事,峰迴路轉,百尺竿頭。但是,生命真的可以在偶然下成就世 間大事?當然不是,如非根源性的本質,雖是偶然,卻難以成為生命的必然。林偉民自己提到,當他偶然低頭看到自己腳下的拖鞋時,突然畫下 當下感受到的自己。〈時空轉輪系列1〉正是這種對於自我存在的不自覺觀照。「腳下的世界」看似簡單,其實當我們穿著鞋子外出時,不是穿鞋子的簡單行為而 已,而是在何種場合穿怎麼樣的鞋子,延伸而言,即使穿鞋子,也是自己在社會關係的定位與態度,皮鞋、運動鞋、休閒鞋、拖鞋或者是夾腳拖的穿著時機大都是如 此。鞋子是身分表徵的同時也是場合與自己選擇腳色、身分的認同對象。似乎一到此一境地,自己的存在連一雙腳下鞋子都是對自我存在方式的選擇,如能自覺則是 自己對自我的另一層次觀照。禪宗喜歡用「搬柴、運水、煮水、供佛,處處皆是道。」「飢來張口,困來眠,無處非道。」日常生活,能隨順自然,發覺己性,處處 皆是道。腳下世界最尋常,誰能觀照呢?腳下世界最是稀鬆平常,但是,在禪宗卻又說「平常心是道」。到底平常心是什麼呢?林偉民以驀然低頭作為自我觀照生命 的起點。頗有生命千迴百折後,當下照見自己。

    拖鞋依然是拖鞋,作為表象的面具卻已然模糊。其實面具既是腳色的表徵,同時也是定型下的非我,在面具下一切都是遮障非自覺的表象。難道面具以外的臉孔是真實嗎其實也非如此,古人說:相由心生,這點又說明自己 的容貌出自於內在心靈世界的外顯。林偉民巧妙地將〈時空轉輪系列-1〉左右兩邊的具象與瞬間的表象,在藝術手法上進行統一,色彩與形式之間並無違和之處,這種追求心靈世界與表現形式的統一乃是從生命態度所展現的大哉問的起點。


二、跨文化與跨權力。

    自然而然地,林偉民進一步試圖採用不同族群的對比關係,思考權力的辯證關係。在中國文化傳統當中最高權力位階是龍椅。椅子原本 是單純為了使身體休憩而發明的一種生活道具。如果沒有椅子,即使一根木頭、一塊石頭也都能使得身體獲得應有的休憩效果。但是,人類對於身體基本功能的需求 必然超越出基本的生物需求之外,除了可以用金錢獲得的椅子的身體功能之外,另一種則是權力位階的椅子。這種權力位階的椅子,成為社會對於權力結構的不同看 法與其表現,因此椅子在中國文化傳統下的台灣,早已經超越的身體的基本需求,賦予夠多權力關係。文化成為藝術表現的主要美學理念的來源之一。

    著名觀念藝術家約瑟夫•科舍斯(Joseph Kosuth)的〈一與三張椅子〉(One and three chairs, 1965)乃是將椅子進行理念性的反省,他將自己比擬為柏拉圖,對於現存在的椅子進行視覺性的表現,一張是理念中的椅子,一張則彷彿是模仿自理念當中的圖 像,最終則是椅子的現實物。他將哲學中的議題轉化成在美術館當中展示的視覺化產物,其實其本質並沒有超越出柏拉圖的論述基調。〈時空轉輪系列-4〉乃是對 於中國傳統椅子與非洲椅子進行跨文化的比較,兩者之間不只意味著形式上的差異,也展現出椅子在社會上所展現的不同位階、價值觀。明式家具在當時是明代審美 品味的象徵,在今天這種當時是相當日常的品味,成為收藏家某種金錢的典藏對象。在某種意義理念成為金錢或者品味的象徵。相對於此,非洲的椅子到底是否意味 著純樸的情感呢或者是異國情調的展現?凡此難以清晰說明其內在意 義,但是透過跨文化比較,我們對於差異性的類似現存物產生再次反省的契機。林偉民清楚地 意識到兩者之間的差異與類似性,因此他往往透過兩片類似銀幕般的對比,產生彼此之間的差異卻又存在著類似的關聯。

    只是,我們在林偉民作品上解讀到兩種時空的移動向,他認為手機發明打破了空間所造成的時間感。〈時空轉輪系列-32〉將手機視為「超級移動性」 (ultra mobility),這是因為存在個體在手機這種訊息穿透性的工具底下,個體得以透過手機進行時空移動。一具非洲雕像,手持手機,卻是放在傳 統的天平上,顯得相當不穩定。天平向來被視為公平的隱喻,只是,我們卻在畫面上感受到不安與懷疑,放在天平上的雕像與天平之間的關係造成問題的根源。這座 雕像並非支撐平衡的物件,相對於此,卻是使得平衡物件失去重力的起點。懸在半空當中的個體,成為整個畫面上物件失墜的原因。到底是人的失墜,還是價值 落呢



三、群聚與疏離

    林偉民作品從當下存在的質疑開始,進行一連串的思辨。包括權力、跨文化以及科學進步所產生的時空穿透性等等議 題。最終,我們存在的城市到底是否穩定,人類能否在氣象變遷下度過危機,人類不斷堆疊起的高樓大廈,能否使得疏離的個體獲得心靈的穩定,還是只是更加疏離 而已。

    地球上一切應該是生命無始以來蛻變的自然過程,但是,人類的文明確是作為最強烈的介入力量,使得自然變遷受到外力干擾。地球上原本沒有桌子、椅子、沒有天 平,也沒有經緯線。一切都是文明所賦予的有形與無形的物件或者發明。經緯線乃是界定廣大地球上的存在者的座標點,這種座標點使得存在者的時間與空間被物質 性地界定。當座標不存在時,人類存在於地球上的時間、空間下的個體,必然成為無法進行追蹤與定位的孤獨存在。只是,當這種存在個體得以被追蹤與定位之際, 個體存在固然被清晰掌握,其實也意味了被無形時空所束縛。台北這座城市簡單地界定為北緯25.03,東經21.30,似乎因為這樣的經位度的數字,城市存 在而被界定了。但是,其實,我們只是透過無形的線條去界定存在者所集聚生存的地點。

    台北市內的存在個體卻又是如此複雜與不安。人們聚集在台北市,那是這種空間在有限空間不斷切割、分離後的結果,人被一一納入建築物內,不斷被界定於有限的 空間當中,人被塞滿建築物內。因為科技技術以及高樓化的現象,相反地使得我們開始感受到疏離感。

    透過經緯度的定位,使得人與之間從極小的空間差異化所產生的風俗、文化逐漸加大彼此之間的差異化,人類找到了自己與他者之間的對話性,特別是自己與位於遠 方的異文化他者間的對話因此而變成可能。只是,這種對話建立在彼此的差異上,但是,因為網際網路的發達,自他之間的關係逐漸模糊,他者與自己似乎可以在對 話當中獲得相互之間的理解與認同。但是,存在於現實社會中的個體疏離感卻依然存在。這樣的疏離感因為都會內群聚性變得更為緊密,變得更為嚴重。關於〈時空 轉輪系列-39〉的創作理念,林偉民指出:「在星空下,在夜闌人靜的摩天大樓群,遠眺都會的紋理。依存關係是如此的緊密,但,卻籠罩著種種的疏離感與漠 視。」這段話意味著,自他之間的眺望因為物質文明的發展,彼此之間被文明所束縛的同時產生差異化。因為差異化,個體顯得更為陌生與疏離。都會內部存在的個 體與個體之間,時空關係變得緊密,卻加深了疏離感。

    林偉民在當下觀照到自己,看到文化本質,洞悉存在者內在的疏離感。如何使得自我價值得以再次恢復呢林偉民沒有提出答案,但是提出疑問。他不斷追問被 時空 束縛下的個體,如何使集體獲得延續,讓個體獲得解放。定軸使自己獲得安定,卻也容易喪失自我的存在。人類如何來個漂亮的轉身呢個性謙虛的林偉民,智者不 為先,叩問自己,逼視個體的存在本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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